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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数字货币可能是什么样?

来源: 发表时间: 2020-09-24

What Might the Digital Currency Look Like in the Future?
未来的数字货币可能是什么样?
■ 王永利


2020年7月14日晚,第三期“普惠大讲堂”开讲。本期的主讲嘉宾为深圳海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银行原副行长、执行董事王永利。他围绕着“如何看待数字货币?”的主题,从数字货币的类型讲起,分析从实物货币转向信用货币的必然趋势,以及他对于数字货币的理解和未来发展方向的判断。内容详实而成体系,对于厘清关于货币的一些基本问题大有帮助
关键词:数字货币;信用货币:主权货币


数字货币的几种主要类型

一是非现金实物,以数字表现的存款货币或者电子货币,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货币数字化或者去现金化。二是全新的网络平台内生的加密货币,没有任何载体的纯粹的数字货币,比如比特币、以太币、莱特币等。三是与单一的法定货币等值挂钩,主要运用于网络体系的稳定币,像USDT、USDC、GUSD等。四是与一揽子的法定货币结构性挂钩,主要用于网络体系的,也叫稳定币,比如设想中的ESDR和Facebook牵头发起的Libra。五是探索和尝试中运用网络科技推动新型法定货币数字化的央行数字货币或者叫做法定数字货币。比如现在中国人民银行跟有关单位和部门正在测试的DCEP,或者是国外一些央行正在设计和开发的法定数字货币CBDC。
除了第一种传统的货币数字化之外,后面这几种都是最近10余年发展出来的非常火的数字货币。所以,大家会看到当讲到数字货币的时候,它是几种概念并存。那么,到底什么是“数字货币”?我认为:现在对数字货币讲不清楚的一个最大问题是对货币的认识不统一了,所以要回答什么是数字货币,首先要弄清楚货币是什么。

货币的本质功能和发展逻辑

现在世界各国的货币都已经从实物货币转化为信用货币,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信用货币的信用到底是谁的信用,信用货币是如何投放出来的,信用货币体系有什么突出的优势和风险隐患,如何有效掌控货币投放和货币总量,如何协调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等都存在着非常多的模糊甚至是误解。理论上非常混乱,实践中问题也很突出。当前各种所谓的数字货币满天飞,很多人热衷于创建或者投资数字货币就是这种状况的一个体现。
要回答什么是货币,我觉得至少要把握好以下几点:

货币的本质功能决定了从实物货币转向信用货币的必然趋势
货币为什么必然要从实物货币转化为信用货币,这就涉及到货币的本质功能。货币的本质功能就是价值尺度与交换媒介,其他都是一些派生的功能。要充分发挥货币的价值尺度功能就需要保持货币币值的基本稳定。
要保持货币币值的基本稳定,理论上就需要保证一国的货币总量,要跟这个国家主权范围内法律可以保护的可交易的社会财富规模相对应。使货币能够随同可交易财富规模的增减变化而变化,具有可调性和灵活性。传统的自然实物货币,比如黄金、白银等,由于其实际供应量更大程度上取决于这种实物的自然储存量、开发和加工量等等。很难与可交易社会财富规模的变化相适应,很容易造成严重的通货膨胀或者通货紧缩,甚至在国际贸易中由于贸易的严重失衡经常导致货币的严重失衡,进而引发战争。因此,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可交易财富的增长,实物货币必然要退出货币的舞台,回归其社会财富的本源,其价值同样需要以新的货币加以标识。而货币则必然要脱离自然实物转化为纯粹的价值单位或者财富的价值表征,其本身可以不再具有实物价值、使用价值,而可以转化为纯粹的数字。但是,它之所以能够为社会所接受,是因为一国货币总量是以这个国家主权范围内法律可以保护的、可交易的社会财富作为支撑的,是建立在整个国家的财富信用基础之上的,受到国家主权和法律保护。所以,这种货币我们把它叫做信用货币,也被叫做主权货币或者叫做法定货币。
因此,所谓信用货币的信用是整个国家的信用,而不再是发行货币的中央银行的信用,也不是政府或者财政自身的信用,它不是以政府税收为担保的。货币也不再是央行的负债,大家必须看到,信用货币下央行不再承诺货币持有人可以用货币向央行兑换黄金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所以今天的信用货币更像是社会财富价值的法律权证,是一个财富的证券化。两年前开始,有人甚至认为今天的信用货币更像是一种股票,而不是债券。这就是我们要看到的,货币必然要从实物货币转换为信用货币的根本原因。这种转化也会引发出货币投放渠道与运行方式的一系列的变化,所以,第二个问题来探讨一下,信用货币需要什么样的货币投放渠道,信用货币是怎么投放出来的?

信用货币投放的主要渠道
第一,中央银行购买货币储备物投放基础货币。货币是一种价值尺度,为了确定货币的币值,央行首先需要通过购买社会最为认可的财富,特别是传统上曾经充当过货币的黄金、白银,以及国际上最主要的流通货币,我们叫作国际硬通货,作为货币的价值对标物或者锚定物、储备物,由此投放的货币是最具严格意义上的基础货币。这种基础货币很重要,但又不能太多,而应控制在必要范围之内。因为央行购买货币储备物,就会退出流通,并使投放的货币超出可交易财富的规模,如果太多,就必然造成货币贬值,甚至会使货币倒退回实物货币体系了。
第二,货币投放机构以增加债权的方式派生货币。在控制央行基础货币投放的情况下,社会货币需求怎么得到满足呢?这就需要通过社会融资的方式来加以解决。
社会融资包括两大类,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直接融资是指货币所有者以增加股权或者债权的方式将货币转让给货币需求方的一种融资方法,这种融资方式是存量货币的转让,只是转换货币所有者,不会增加货币的总量。间接融资是指货币所有者将货币存放在银行或者其他的存款性机构,形成其与银行的债权债务关系,在存款基础上再由银行将其中沉淀的部分以发放贷款或者购买债券等方式投放给融资方,从而增加融资方的货币。
间接融资会增加货币投放,成为货币投放越来越重要的渠道,银行也就成为货币投放越来越重要的主体。所以,今天的货币投放主体一个是中央银行,一个是商业银行。银行以增加自身的债权和社会负债的方法投放货币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它的原理在于:由存在货币需求的社会主体以其已经拥有或者未来将会拥有的可货币化的财富为依托,以增加负债的方式获取货币,并保证按照约定及时归还债务的本息,由此也就引入了社会主体共同对可交易财富的规模进行评估,据此相应投放货币从而保持货币总量与可交易财富规模的对应。
这样信用货币的投放就越来越多地依赖社会负债的扩张,同时货币的质量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负债的质量,如果社会负债里面存在大量坏账损失,又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就必然造成货币的超发,这个时候意味着发出的货币没有真实的财富作为对应,货币必然会相应的贬值。
货币有没有超发,最核心的一个评价标准是社会上的债务是否存在大量的坏账损失或者银行债权是否存在大量不良资产的损失。如果实际存在,又没把它核销掉,这就是真正的货币超发了。所以,为了保障货币的质量就必须强化不良负债的识别与坏账损失的处理,必须强化债权债务双方的财务约束,资不抵债的必须进行破产或者重组,我们不能一味维稳而掩盖问题,过度保护僵死的企业或金融机构。
货币总量主要包括了社会主体持有的现金与银行存款,当然我们算货币总量的时候存款性机构相互之间的那种存款是要剔除的,避免重复计算。
货币政策的传导形成了由中央银行到商业银行再到社会主体的这种二元结构,这就是今天信用货币投放的基本渠道。

信用货币需要什么样的货币监控和货币总量调控体系
货币总量要和国家的可交易的财富规模对应起来,但是由于社会财富种类繁多、形态各异、分布极广,很多还存在着上下游的关系,经常转换形态与持有者,要准确掌握其实际规模变化是非常不容易的。因此,只能选择部分与人们生活生存密切相关的最终消费品作为样本,形成社会消费物价指数,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CPI。通过CPI的变化或者叫做通货膨胀率,来反映货币币值的变化并据以调节货币投放和货币总量。这就形成了货币政策体系包括通货膨胀目标的确定与货币总量调节的具体实施。
其中考虑到货币流通中的分流、沉淀、损耗等因素,世界各国并不追求通货膨胀率绝对为零,而是普遍认为2%~5%的通货膨胀率属于有利于经济社会发展稳定的温和通胀率,根据这个区间据以确定货币政策的目标。
由于上述因素的存在,使得社会负债与货币总量的增长必然超过社会可交易财富的增长,其中越是以间接融资为主的国家这种现象越突出。今天货币投放的主渠道是社会增加负债,货币投放机构通过增加债权的方法投放出来,而且我们的货币政策目标没有是零的,基本都在2%以上的,长时间积累下来,货币总量一定会超过可交易社会财富的规模。还有一个问题是货币在投放出来以后,有很大一块分流到了非CPI样本的物品上去了,特别是金融体系,金融资产的价格上涨可能并不影响CPI的增长,还有很多沉淀、耗费等等,还有大量的不良资产没有进行识别处理,所以由于这些种种原因的存在,现在就有一个结果是社会负债与货币总量的增长,必然会超过社会财富的增长。在社会处于供不应求和经济加快发展、货币需求旺盛的阶段,通货膨胀就会成为信用货币政策面临的一个常态。但是在社会供过于求,社会发展下行,货币需求低迷时,它就可能出现货币总量泛滥下的通货紧缩的局面。
由此,货币政策就越来越难以完全保持中性或者中立,难以保持货币币值的长期稳定,而是更多地注重保持各个时期特别是当下的CPI或通货膨胀率的基本稳定,由此来维护经济社会的基本稳定。
同时,为了更好地发挥货币作为交换媒介的功能,货币政策会积极推动社会财富的充分交换与有效配置,并在很大程度上发挥着更广泛、更深刻的社会财富重新分配的作用。
从以上的分析来看,货币政策实施零利率乃至负利率,实施量化宽松乃至财政赤字货币化,可能都是现有货币体系长期保持社会负债与货币总量增长超过社会财富增长的一个必然结果。这种状况的出现可能阶段性地遏制经济金融与社会运行的剧烈动荡,但持续发展却可能积累巨大的风险隐患甚至酿成难以控制的极端恶果,这是我们需要高度警惕的。如果说货币从实物货币转化为信用货币,最重要的突破就是解决了货币供应不足的问题,那么现有信用货币体系存在的最大问题和风险,就是货币很容易不断超发以至于完全失控。
所以,如何科学合理地把握货币投放和总量调控,仍是货币理论与信用货币体系需要研究解决的根本问题。这是我在讲数字货币之前,先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们怎么看货币特别是今天的信用货币。

如何看待数字货币

明确了货币为什么必然要从实物货币转化为信用货币,以及信用货币为什么必然是主权货币或者是法定货币之后,就不难对各类数字货币做出基本的判断。
这里我有几个看法:
一是法定货币数字化是必然趋势。要充分发挥货币的功能,就必须不断地提高货币的运行效率,降低货币运行成本,严密货币的合规监控,合规监控包括反洗钱、反恐怖输送、反行贿受贿偷税漏税等等,信用货币本身就是纯粹的社会财富的价值表征物,它完全可以数字化或者去现金化。而信息科技和网络技术的发展,更为货币数字化提供了强力支持,所以,无论是法定货币的数字化,还是利用新的科技推动新型的央行数字货币,或者叫做法定数字货币,只要是有利于提高运行效率,降低运行成本,严密货币合规监控都是应该积极鼓励的。但是,必须明确的是,他们都只是法定货币的数字化或者是运行方式的改变,而不可能是在法定货币之外又推出了一种新的货币体系。
现在央行也在说要推出央行的数字货币,很多人说它跟人民币是等值的,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对,它本身就是人民币,它是人民币的数字化,它不是人民币之外的另外一种法定货币。其中,在推动新型央行数字货币的时候,必然而且必须明确的问题,就是央行能不能直接面向企业、个人等社会主体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办理具体业务的转账清算等等。它能不能替代现有的商业银行体系,它是不是会对现有的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造成巨大的冲击,并威胁到金融体系的稳定,这些问题都需要慎重思考。
本着趋利避害的追求,央行数字货币运行的方案可能的选择应该是,央行数字货币的平台或系统是向社会开放开源的,所有的社会主体,包括企业、个人、金融机构等,直接可以在央行数字货币平台上开立唯一的基础账户,这成为数字货币所有者最统一、最基础、最重要的一个备查账户,需要做到实名制。逐笔登记每一笔收付金额并保持账户实时余额,但这个余额是仅为备查的数据,不予计息。社会主体同时可以在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里面开立业务专用账户,专门记录账户户主开办具体业务时引发的权利义务的变化以及其结果。这个业务专用账户要与这个户主在央行的基础账户保持勾联,当然在实名制上,是可以有所放松的,在人民银行数字货币平台开立的账户是要求最严格的一级账户,是一个基础账户,必须实名制。在这个基础上勾联出来的,在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开办的业务专用账户,它都不一定那么严格。社会主体发生数字货币收付的时候,相关信息需要同时传送到央行与业务相关银行等金融机构进行账目处理,相关账户处理结果要反馈给户主,保护户主的利益,央行与经办业务的金融机构也要逐笔调整往来关系,做到账务处理上的收支平衡。未来数字货币一定有它货币的载体或者叫做信息载体,不管是手机还是其他的一些载体。办理具体业务的时候,可能收付方的信息载体相互碰一下,信息传递以后经过双方的确认,马上就会生成信息,包括业务的勾联码,通过双方的信息载体,同时向央行和经办这笔业务的金融机构发送信息。
比如银行,这家银行原来的每一笔业务都是有收付款双方的信息,通过付款方银行传到收款方的银行,通过账户进行清算。那么在数字货币下,可能这个就发生变化。双方的信息载体进行交互以后,马上生成一个这笔业务共同的关联码,付款方向它的账户行发出信息,这个账户行只知道付款方的信息和金额,它不知道收款方是谁。但是它又要发给中央银行,付款方的信息同时也发给了中央银行;收款方也发给中央银行,同时又发给它的开户银行,最后是这几方的数据到中央银行那里碰对,去通过业务的勾联码去碰对核对,最后入账。这样就在央行形成了数字货币的一笔账,全社会数字货币一笔账,全部在央行,央行可以实时掌握数字货币逐笔收付情况和数字货币具体的分布情况,但央行不办理具体业务。真实的存贷款等各种业务还是由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办理,金融机构只能了解与自己经办业务相关的信息,不能了解业务交易的对手方的情况。央行与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甚至连户主之间可以分布式记帐并相互核对,由此实现央行对数字货币全方位全流程监控,以及央行之外的金融机构有限匿名,但又不会对现有金融体系产生巨大的冲击。
当然,这样一种做法对数字货币的载体以及每一笔业务信息多重传送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央行数字货币开源系统以及账务处理与数据核对,数据的存储与安全管理等等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是我认为央行数字货币可能实现的一个最大的突破点,就是所有数字货币在央行的一本账。
以前中国央行一直强调,它推行的数字货币DCEP主要替代的是MO。当然它采取央行商业银行社会主体双层运行结构,但没有披露具体的运行细节。我认为数字货币可能只是从替代MO开始,但不应该仅仅局限于替代MO,而应该是尽可能替代现在所有的法定货币,如果仅仅局限于替代MO,央行数字货币的价值或者它投入产出的效果可能就存在问题了,就没有太大价值。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要知道,央行数字货币只能是法定货币数字化,不可以是现有法定货币之外的一套新的法定数字货币。哪个国家的央行数字货币能够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国际货币,还是取决于该国的综合国力与国际影响力,取决于该国央行数字货币系统的国际竞争力,并不是谁先推出数字货币就一定能够主导世界数字货币的新世界。
今天很多国家都急着率先推出数字货币,好像谁先推出数字货币,这个国家的数字货币就可以成为全世界数字货币的中心货币了,这是一个想象。实际上,法定数字货币还是法定货币,如果你这个国家的法定货币没有国际影响力,你推出来的数字货币照样没有影响力,甚至都可能成功不了。这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第一点,就是法定货币的数字化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当然具体做法是可以探讨的。
第二是与单一法定货币等值挂钩的稳定币只能是一个代币。比如现在的USDT、GUSD等等,就像在中国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但是不代表没有一些食堂的饭菜票饭菜卡,商场的购物券购物卡和电商平台的积分等等。但是一定要知道,这种代币只能在一定的网络社区和商圈里使用,而且要受到严格的货币监控,不能流出规定的范围里自由流通,不可能完全取代法定货币。特别是要注意的是,央行数字货币的推出,有可能挤压这种代币的生存空间,所以,这种与单一法定货币挂钩的代币的长远发展空间可能并不大。
第三是要跟大家强调超主权货币,难以成功运行。在国家主权依然存在,世界尚未实现一体化治理和真正成为“地球村”的情况下,要打造和运行超主权货币是很难的。
具体看,我们看看像比特币一类的网络内生货币。我的结论是比特币一类的网络内生数字货币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流通货币。我们知道比特币比照黄金,总量有限,甚至是单位时间新增的产量都是严格控制的,它难以与社会财富增长相适应,存在着升值的预期,有利于投机炒作,但它违反了货币发展的规律和运行逻辑,在货币的层面它不是创新而是倒退,它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流通货币,而只能成为一种可以投机的虚拟资产。大家知道黄金退出货币的舞台,不代表黄金就没有价值了,到今天黄金依然是具有很高储值价值的财富,比特币这一类的同样是资产,它不是说一定没有价值,但是这一类的网络内生数字货币,它比照黄金,但不是黄金,它是一个纯粹的数字,当你相信它,它就有价值,如果大家不相信,它就什么价值都没有。所以,比特币这一类的数字币,投机有机会,风险非常大,特别是比特币又是一个去中心完全封闭的区块链的模式,消耗大、效率低,由于它过度追求去中心全封闭,难以解决现实问题,难以有生命力。所以,即使是区块链,也要跳出比特币这种全封闭的范式,要发展区块链的话,比特币的这种区块链是不行的。这是第一个结论,像比特币这一类的纯网络内生币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流通货币的。第二个是与一篮子的法定货币结构性挂钩的超主权货币的设想更难成功。前面我们讲的像Libra,像ESDR这种超主权货币更难成功。2019年6月Facebook发布了《Libra白皮书》,当初的设想是Libra与五种法定货币结构性挂钩,其中美元占50%,Libra这种一篮子的设计,原理上跟SDR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创新。跟SDR不同的是,Libra里面不包含人民币,而是加入了新加坡元,这是它唯一的不同。当时Facebook声称Libra的使命是要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可以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将有上百家大型国际化的公司组成Libra的核心协会,独立进行管理,而且他们把这个协会注册在中立国瑞士。基于Libra管理协会可能拥有全球超过30亿人的用户,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Libra的推出将在全世界用户中广泛流通使用,成为新的超主权货币,而且因为它是以美元为主,必然强化美元的国际地位,因此非一篮子的货币特别是一些货币体系比较混乱国家的货币将被取代,因而会对现有国际货币体系产生巨大的冲击,甚至有人说会对人民币国际化产生巨大的冲击。
实际上,这都纯粹属于脱离实际的空想,Libra设想的本身就存在着严重的逻辑矛盾,存在着诸多的困难挑战,比如货币怎么兑换,储备物怎么管理,兑换损益怎么处理,实际使用上也存在很多的困难,并不像大家说像发短信一样就可以实现货币的跨境的清算,这个前提是收付款双方都成为Libra的用户才可以。但是,如果不是,你本人没有持有Libra,你需要用非Libra篮子货币去兑换Libra就复杂得多了,具体在这方面不展开来讲,主要从货币角度来看一看,它可能存在这样几个问题。
一是Libra尽管以美元为主,但它绝对不是美元。如果Libra能够广泛流通,首先冲击的就是目前作为国际中心货币的美元而不是其他货币,这是我一再强调的。Libra如果真成为一个全球流通货币的话,它不是给美元加持,而是要替代美元,所以这种设想不可能得到美国的支持,就像SDR一样,尽管也是以美元为主,仍然得不到美国的支持,难以成为超主权的世界货币,到今天它只是一种特殊的政府的储备资产而已。
二是Libra缺乏国家主权和法律保护,没有明确的社会财富与之对应,所以其作为货币的币值是很难稳定的,尽管它跟几种货币去挂钩,但是对应的财富到底是什么,这是没有法律保护的。
三是要看到即使是欧元,它一旦成为区域内的法定货币,其成员国原有的主权货币就必须彻底退出。因为作为主权货币,同一主权范围内是不可以存在两种以上的法定货币体系的,否则这个货币体系就没有办法维持了。所以,欧元一成立之后,成员国的马克、法郎等等必须彻底退出,所以,Libra最多只能推出与不同国家法定货币等值挂钩分别使用的一种代币,Libra2.0版本也已宣布要优先推出与不同货币单一挂钩的稳定币。这可能是它的一个现实的选择,与一篮子货币结构性挂钩,要打造一个超主权的货币,是非常难的。

 

作者系中国银行原副行长,深圳海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执行董事。此文由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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